这样问了几次以后,索性随它去,索性乐得自在,而大多数时候,那些即使当时再深刻的情绪,也不过是些情绪罢了。自己盘卷,又自己松动,循环往复,暮鼓晨钟,我终于发现在生命剩下的时间里最主要的任务其实就是学习如何做减法,如同老子说的“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大概是月亮的缘故,今夜回想起了很多旧事,所谓拨动了心弦,于是又非常自相矛盾地跳上来啰啰嗦嗦了这么一堆。心底暗涌着某种潮汐,如同夜晚抬头仰望星空所感到的神秘、辽远和深邃。城市的夜空早已被丢失多时,我忽然心心念念起那种举目之处只是一片纯然的寂静与黑暗,大片星星密集仿佛近在咫尺的夜。“那是一种对灵性觉醒的乡愁”,想起宗萨仁波切在真师之言里说过的话,于是再次翻出了多年以前曾经被深深触动过的一篇文字,来自海子。从第一次在一本发黄的早已绝版的诗歌集上看到这篇以民间为题的序言开始,我就会在一定的时间找出来读一读它。我想除了诗一样的语言本身的美和魅惑,大概是源于其中的某种致命的真诚,走出心灵确实比走进心灵要难得多,而我其实一直暗自坚信你曾说过的话,我们在黑暗中并肩而行,走在各自的朝圣路上。
民间主题:月亮还需要在夜里积累月亮还需要在东方积累 (海子)
在隐隐约约的远方,有我们的源头、大鹏鸟和腥日白光。西方和南方的风上一只只明亮的眼睛瞩望着我们。回忆和遗忘都是久远的。对着这块千百年来始终沉默的天 空,我们不回答,只生活。这是老老实实的、悠长的生活。磨难中句子变得简洁而短促。那些平静淡泊的山林在绢纸上闪烁出灯火与古道。西望长安,我们一起活了 这么长的年头,有时真想问一声:亲人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甚至甘愿陪着你们一起陷入深深的沉默。但现在我不能。那些民间主题无数次在梦中凸现。为你们的 生存作证,是他的义务,是诗的良心。时光与日子各各不同,而诗则提供一个瞬间,让一切人成为一切人的同时代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
老辈人坐在一颗桑树下。只有早起的人,彻夜未眠的人,死去的星星和花的头颅才知道下一个时辰是什么。
在老人与复活之间,是一段漫长的民间主题,那是些幸苦的,拥挤的,甚至是些平庸的日子,是故乡、壮士、坟场陌桑与洞窟金身的日子,是鸟和人挣扎的日子。当然 也有宁静的夜晚、沉思,与山顶之悟。清风披发,白鸟如歌,地面上掠过一群低低的喃语和叹息。老树倒下的回声,月光下无数生灵的不眠之夜,醉酒与穷人的诗 思,白云下难忘的和钟情的,红豆和鱼雁、雨、牛与奶……反正我怎么也叙述不尽这一切。遥远了,远了……
克 利说:“在最远的地方,我最虔诚。”是啊,这世界需要的不是反复倒伏的芦苇,旗帜和鹅毛,而是一种从最深的根基中长出来的东西。真东西,应该向上生长出 来。或许我们已见到了部分肢体,他像星星一样戴着王冠秘密前进。在高原和高原之间,在兄弟和兄弟之间,情谊正在生长。夏季的植物像河流一样流过我的胸脯, 甚至日子也将走出传说之门。
灵性必定要在人群中复活。复活的那一天必定是用火的日子。胚芽上必定留上创始的黑灰。一层肥沃的黑灰。我向田野深处走去,又遇见那么多母亲、爱人和钟声。
当然,这样一只铜的或金的胳膊一定已经在传说与现实之间铸造着。可能有一种新的血液早就在呼唤着我们。种子和河流都需要这样一种大风。这风也许是从夜里来 的,就象血液是从夜里来的一样,这是一个胚胎中秘密的过程。母亲微笑着感受新生者的力量。这是一个辉煌的瞬间。我和我的伙伴们守候着。有些句子肯定早就存 在于我们之间;有些则刚刚痛苦地诞生——他们硬是从胸膛中抠出这些血红东西;还有些仅仅是一片留给明天的空白。那支交给朋友们的歌已这样唱出“月亮还需要 在夜里积累/月亮还需要在东方积累”
对于血液来说,激动和澄清会不会是同一个过程呢?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如何从心灵中走出来。走出心灵要比走进心灵更难。史诗是一种明澈的客观。在他身上,心灵娇柔夸张的翅膀已蜕去,只剩下肩胛骨上的结疤和一双大脚。走向他,走向地层和实体,还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就象通常所说的那样——就从这里开始吧。
























